他们的肉体,他们的眼睛,他们的……

他们的肉体,他们的眼睛,他们的……
— 毛时安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子《春天,十个海子》

在立秋过后,京城带着初秋凉意的透明阳光下,我一个人静静地阅读赵尔俊的一件件作品。我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推动着,自己的灵魂慢慢穿越了画面,穿越了那片复活岛,穿越了一座荒城,穿越了一片片无极之地……

很难准确描绘我第一次看到赵尔俊绘画的印象。它们不是我们经常看见的那种绘画,没有我们今天流行观念中绘画的要素,没有令人赏心悦目的色彩。所有的色彩都被拒斥还原成为最简洁明了的黑与白。“五色令人目盲”。这是老子说的。当绘画猛然抖落了令人目迷心眩的斑斓色彩的时候,是不是我们的眼睛和心灵更澄彻了呢?它们没有动作,没有我们日常生活和美术作品中已经司空见惯的运动性很激烈的动作。他们坐着,躺着,站着。生命在于运动。但在作品中生命都成了凝固的纪念碑。他们没有声音,他们,这些男人和女人用沉默的无言,用无言的凝视,打量着他们生存的世界。用凝视的无言,无言的沉默,彼此隔离彼此交流。

我这里说的没有,其实并不是寂灭和绝对意义上的“没有”。没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有”。压缩五光十色色彩疯狂施展的空间,只是为了强化黑白单纯色彩所独有的思辩力度。因为只有当色彩单纯到一定强度的时候,灵魂才不会被感官牵着鼻子东走西看。它才会目标坚定地向着彼岸挺进,去进行能够让自己抵御五光十色诱惑的关于终极性的思考,去寻找自己心灵栖息的终极之地。同样,静止,只是一种运动的特殊形式。更何况,这些男人和女人在失缺了肉体外在运动的同时,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心灵不运动。而沉默,只是因为他们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很多很特殊的经历,因为他们有很多很多要说。人,总会有很多很多的秘密不能说,说出来就是一场毁灭自己和他人,自己和世界的大火,于是必须“火戒”。不能说,于是,不说。于是,不说就等于很多说。所以,在赵尔俊的画布前,单调比丰富更丰富,静止比运动更运动,沉默比激烈更激烈,没有比有更有,白光比明火更灼人。

尔俊的画没有别人“有”的东西,却有她自己独“有”的东西,一种不动声色却极强烈的视觉冲击,乃至震憾人心的力度。乍一看,这些作品不仅不是出于女性画家的笔下,甚至带着一些超男性的强悍。画布上一具具男人和女人的肉体,压迫着你的神经。注意,我这里用的是肉体而不是人体。人体用在尔俊的画上太古典,太纤细,也太文雅。你看他们的肉体,充满着原始人在森林中搏击野兽的坚实和力量,那种力量似乎要冲破包裹他们肉体的皮肤奔涌喷溅出来。这里的问题是,画家为什么要抖落披在我们身上的尘世的层层华美“衣妆”,让肉体以如此不加遮掩的方式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或者说画家为什么引导我们重新回到这样的表相。在我看来,回到表相就是回到真实回到本真。越表相的深处就隐藏着越本质的真相。肉体之于人类是最古老最表相的,也是最实在最本质的。或者说,画家试图让我们在肉体的集合中最老实最直接地看到人类存在的形而上学。

但是,我们要说,他们肉体的健壮结实,其实并不是来自真正原始生命的那种粗犷骠悍。其实是因为肉体内在的精神上的紧张度。或者说,这些肉体对我们的心灵所有的那种撕裂的创痛,来源于肉体自身的撕裂和冲突:一方面他们的肉体带着原始蛮荒的力量,另一方面这种力量都是来自思想的紧张。古老的肉体背后潜藏着现代的思考,一种对于当代生存和精神状态的思考,借助这些肉体,我们有了直面我们精神困境的可能。一场肉体自我和灵魂自我,图象和时代之间双重冲突的内在的心理的戏剧,由此而惊心动魄的展开了。所以尽管他们的肉体静止而凝固,却有着一股子绝不罢休的前冲的力量。肉体和肉体彼此重叠,彼此纠缠,彼此渗透,呈现出千年老树盘根错节的复杂,赋予了肉体不可言说的神秘主义色彩。而画里平静的线条,清晰坚定地把肉体象茫茫大海中的荒岛那样勾勒了出来。那种类似水墨而决无水墨优雅闲适气息的背景,几乎舍弃了一切物象。它们深邃,空无,悲怆。它们是肉体的氛围,也是一种隐喻。作为隐喻,它们是洪荒时代的写照,同时也揭示了当代荒原般的外在和内在的环境。

在我们的心灵经历了与他们肉体的惊心动魄的搏击之后,我们收回目光,用我们的眼睛注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眸子很黑很大。他们的目光很空洞,像无言而深邃的世界。而且一般来说,他们的眼睛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与其说他们在看世界,不如说他们在看自己,看自己的内心。通常人们会怀着温馨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他们这里,眼睛是灵魂世界的符号。你盯着他们看久了,你会慢慢融化冷漠,读出各种各样的目光:焦灼,茫然,沉思,空洞,孤独,寂寞,悲怆,绝望,无助,那么坚定地仰望星空却无法确定此在的位置,那么苦苦地凝视大地却不知道脚下的出路在哪里。他们的目光是凌乱的,分散的,彼此没有什么交流,散乱在世界和天空的各个角落。这些眼睛和它们附着其上的肉体一样,带着被煎熬的挣扎和挣脱不得的深刻的痛苦。这样的眼睛,迫使我们返回自己的内心,追问自己的存在,追问在世俗世界里沉缅过度而迷失的自我。但这追问自身又价值何在?于是,那一双双眼睛就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迷离和绝望。于是,我们自己也对于和他们眼睛的交流失去了希望。

当我们把目光收拢,我们从他们庞大的肉体聚焦到了他们的眼睛,当我们把目光下移,我们注意到了他们的手和肢体。匈牙利有位电影美学家曾经说过,手是最诚实的。人们可以用理智来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说话,但手却是最本能将内心的全部秘密在不经意中泄漏出来。已经有人注意到赵尔俊笔下人物的手,称之为“指尖的流泻”。在尔俊的画里,人物的手被处理的那么突出,那么精心,呈现出那么丰富的姿态。有的象小鸟的翅膀交叉在一起,好象在做着童年梦想飞翔的游戏,有的双手十指依次扣在一起搭在膝盖上,有的弯曲着想摸索什么,有的屈起一根无名指半悬在空中,有的张开着伸向前方,或许前方只是一片空无而已,有的象树根鹰爪一般似乎要把十根手指深深植进大地之中,有的抱膝,有的捂脸,有的放在胸前带着默默祈祷的意味。这些手展示着画中的男人与女人,他们内心正在经历的炼狱般的苦难。还有他们的脚也同样充满神经高度紧张而形成的令人恐惧的力量。当这些手和脚组合在同一个画面中,它们就具有了丰富的精神指向性。当我们为肉体的强壮而迷惑的时候,却无意中在手和肢体微妙丰富的变化中读出了画家的性别:作品在粗犷蛮荒之中流淌着一股纤细敏感,就象女人修长手指般与生俱来刻骨铭心的忧伤。

当然,最后还有他们的灵魂┄┄

年轻的画家,曾经是一属关闭的门。在那扇关闭的门的后面,躲藏着她童年不幸的记忆和秘密,躲藏着一个悠远而辉煌不再的家族和一度阳光下蒙着阴影的出身。很年轻的时候,她不敢打开这扇门。当她有了一种新的艺术观念,并且认定苦难和记忆,是一笔最可贵的精神财富的时候,她勇敢地开启了这扇属于自己的人性之门。她在记忆中回味过去流逝的岁月,在记忆中反省生存的精神困境。毫无疑问,她的创作来自于童年,但它们又超越了童年;来源于自身又超越了自身。当她以怀疑的眼光打量自己的过去时,她发现童年没有阳光的苦难在一个物质丰饶的世界里,以一种新的形式被复制,被普适化着。荒谬依旧,灵魂的贫困依旧。于是,在她的画面上就呈现出了以人类关怀的大爱为根基的非物质化的价值取向,勾勒出了了现代人精神生活的寓言。她使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愤然离世的诗人海子。她有一件作品就叫“我的海子”。画家自己置身在那群茫然无助的人群之中。她若有所思地仰望着前方。是海子象神明一样启示着她吗?

当下的世界真的陷入了当年海德格尔尖锐指出的“平均状态”。人格苍白,精神昏聩,生命萎顿。去年开始扑面而来的金融海啸与其说是金融体制的缺陷,倒不如说它更多地反映了现代人欲望和精神的困境。赵尔俊当然暂时还不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但她绝对是一个不甘于文化和艺术上“平均状态”,有着自己想法和追求的艺术家。

在上海大剧院画廊第一次看见赵尔俊和她的作品。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欣喜。后来,我发现,早在1992年深秋的弗吉尼亚她刚到大洋彼岸一年,我们就已经认识了。是一个美国朋友将我们带到她们的寓所。她穿着一套红色的运动衣,站在弗吉尼亚博物馆的院子里,身上洒满了象今天一样的阳光。

时光,真快啊!
于北京万年青宾馆

2009年8月25日

毛时安,研究员,文艺批评家,上海市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主任,上海市政协常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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